
每个人都活在自己塑造和看见的世界里——一个跨越哲学、心理学、文学、历史与当代政治的深度解读
我们常说“世界是客观的”,但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却千差万别。有人看见希望,有人看见绝望;有人看见机遇,有人看见陷阱。其实,我们并非生活在同一个“世界”里——每个人都活在自己塑造的世界里,都活在自己看见的世界里。这个感悟,看似简单,却贯穿了人类思想的整个历程,从柏拉图的洞穴到康德的滤镜,从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到卡尼的达沃斯演讲,从堂吉诃德的风车到特朗普的“美国优先”,从个体认知到人类作为整体构建的“单边世界”。本文将从哲学、心理学、文学、历史与当代政治五个维度,为你展开这场关于“主观世界”的深度旅行。
柏拉图在《理想国》中讲了一个著名的“洞穴比喻”:一群囚徒从小被锁在洞穴里,只能看到火光投射在墙上的影子,他们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。直到有人挣脱枷锁,走出洞穴,才看见太阳下的真实事物。柏拉图告诉我们,大多数人其实都像这些囚徒,活在自己以为真实、实则只是“理念”影子的世界里。真正的实在,是那个看不见的理念世界。我们看见的世界,不过是那个真实世界的模糊投影。
而在东方,佛教唯识宗提出了更为彻底的论断:“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。”我们所见的一切山河大地,都是“阿赖耶识”中种子变现的产物。我们其实活在自己深层意识播放的电影里,而修行的目的,就是“转识成智”,看清实相。这与“每个人都活在自己塑造的世界里”异曲同工。
亚里士多德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:灵魂在某种意义上是所有存在的事物。他认为,我们通过感官接受事物的形式,心灵则通过主动理性将潜在的知识变为现实。虽然他强调经验,但也承认认知主体的作用。
笛卡尔通过普遍怀疑,发现外部世界可能是幻觉,但“我在怀疑”这件事本身无法被怀疑。这个“我思”,从此取代了上帝和自然,成为一切真理的起点。世界的好坏,不再取决于神,而取决于“我如何看待它”。虽然笛卡尔仍然相信外部世界的实在性,但他开启了一个重要的转向:知识的起点是主体的意识。
洛克区分了“第一性质”和“第二性质”:物体的广延、形状等是第一性质,独立于我们;而颜色、声音、气味等第二性质则依赖于感知者。这暗示了我们看见的世界部分是由我们自身构造的。
贝克莱走得最远,他提出“存在即被感知”,物质世界只存在于感知者的心中。虽然这个观点过于极端,但它有力地挑战了朴素实在论。
康德完成了一场真正的“哥白尼革命”。他提出:不是我们的认识围绕对象转,而是对象必须符合我们的认识形式。世界本身(物自体)不可知,我们能认识的只是它经过我们先天时空观、因果律等“滤镜”加工后的样子(现象界)。康德从哲学上证明了:我们确实只能活在自己“看见”的、被认知框架所“塑造”的世界里。这是哲学史上最深刻的洞见之一。
叔本华继承了康德的思想,认为康德的“物自体”就是“生命意志”。我们看似理性的思考,其实只是为盲目、冲动的意志服务的工具。我们活在九游官方app自己欲望投射的世界里——欲望满足就无聊,不满足就痛苦,人生如钟摆。我们所看见的世界,是被意志扭曲过的世界。
尼采则彻底抛弃了“客观真理”,提出“视角主义”——没有事实,只有阐释。世界有无穷尽的解释可能,不存在一个唯一的“真实世界”。强健的生命(权力意志),就是能用自己的视角去主动“塑造”和“征服”世界,而非被动接受。尼采说:“有各式各样的眼睛……所以有各式各样的‘真理’,所以没有真理。”
海德格尔反对主客二分。人不是先有一个“主体”,然后去观察一个“客体”世界。人的存在本身就是“在世存在”。我们不是活在容器般的世界里,而是“活”出一个世界。你用锤子时,你活在一个“营造”的世界;你焦虑时,你活在一个“虚无”的世界。世界是你存在的展开方式。每个人的“此在”都展开一个独特的视域。
梅洛-庞蒂从知觉现象学出发,强调身体是我们通向世界的媒介。我们通过身体“看见”世界,而身体本身就带有视角和偏见。我们的知觉总是视角性的,我们永远无法拥有全知视角。
加缪则从荒谬出发:我们渴望意义和统一,但世界本身是无序而沉默的,这种冲突就是“荒谬”。荒谬的人,是清醒认识到这种断裂的人。我们无法改变世界,但可以决定如何面对——是选择自杀逃避,还是像西西弗一样,明知推石上山是徒劳,却仍从中找到意义。我们活在自己对荒谬的回应方式所塑造的世界里。
福柯进一步揭示:我们的主观世界是被无形的权力和知识“规训”出来的。现代社会的学校、医院、监狱,通过“凝视”和规范,把我们塑造成“合格的”主体。你以为的“自我”和自由,可能只是权力塑造的结果。我们活在被话语和实践构建的世界里。
哲学提供了深刻的思辨,而心理学则用实证研究揭示了“主观世界”的具体运作机制。
弗洛伊德告诉我们,我们“看见”的外部世界,常常是我们内心潜意识冲突的投射。你对权威的恐惧,可能源于童年对父亲的复杂情感;你对某人的莫名厌恶,可能是内心被压抑的欲望的投射。我们是将内心的剧本,投射到了世界的舞台上,然后活在这个剧本里。
荣格进一步提出“原型”和“集体无意识”,我们不仅有个人的主观世界,还共享着人类普遍的心理结构。神话、宗教、梦境中的共同意象,是人类集体塑造的“世界”的一部分。
阿德勒的核心概念是“生活风格”和“自卑与超越”。每个人从童年起,就因身体缺陷或自卑感,形成了一套独特的、用来理解和应对世界的“生活风格”。这个世界本身是中性的,但我们赋予它的“意义”完全不同。你活在你为自己设定的那个“目标”和“意义”所塑造的世界里。阿德勒甚至认为,重要的不是你有什么缺陷(如自卑),而是你如何看待它,并为此设定了怎样的“优越目标”。一个人不是因为不幸而悲观,而是为了“避免失败”这个目的,主动选择了“悲观”这个工具。世界是你为了达成目标而主动建构的意义。
认知心理学用“图式”来解释我们如何加工信息。你脑中已有的知识框架(图式),会主动选择、编码和存储信息。一个实验显示,让受试者快速看一张地铁斗殴的图片,有人“看见”持刀者是受害者(因图式中有“弱者持刀自卫”的模板),有人则“看见”他是施暴者。我们“看见”的,更多是符合我们内心图式的东西。另一个经典实验是“看不见的大猩猩”——当注意力集中在某件事上,我们可能对明显的意外事件视而不见。我们看见的世界,是被注意力选择和图式过滤后的世界。
社会建构论认为,我们的主观世界不仅是个人建构的,更是社会互动和语言共同建构的。比如“金钱”、“国家”、“人权”这些概念,它们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为我们共同相信并“看见”了它们的存在。我们活在自己与他人共同编织的意义之网中。知识社会学( Berger & Luckmann)指出,现实是由社会建构的,然后被内化为个体的主观现实。
积极心理学强调,我们可以通过主动改变内在的思维模式,来“塑造”一个更美好的主观世界。比如通过练习感恩,你“看见”的世界会变得更加温暖和值得珍惜;通过培养乐观的解释风格,你能在挫折中看到成长的机会。
弗兰克尔在集中营的极端环境中发现了人的终极自由:“在任何境遇中,选择自己态度和方式的自由”。我们无法选择环境,但永远可以选择“成为什么样的人”。你活在自己用态度和意义塑造的世界里。他在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中写道:“人真正渴求的并非紧张的缺席,而是为一个有价值的目标而斗争。”
文学比哲学和心理学更生动、更具体地展现了“主观世界”的多样性。它让我们直接“住进”另一个人的头脑里,透过他的眼睛去看。
· 索福克勒斯《俄狄浦斯王》:俄狄浦斯最大的特点是“求知”与“自信”。他看见的世界是一个可以被理性穿透、可以被人的努力征服的世界。然而,正是这种“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”的倔强,一步步将他推向真相的深渊。他活在自己用“理性”和“勇气”塑造的世界里,却不知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命运的陷阱。当他刺瞎双眼时,他终于“看见”了自己之前一直看不见的真实。
· 塞万提斯《堂吉诃德》:堂吉诃德读了太多骑士小说,于是决定把自己活成一个骑士。在他眼里,风车是巨人,旅店是城堡,村妇是高贵的小姐。他活在一个被骑士理想重新编码的世界里。旁人觉得他疯癫可笑,但他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活得充实、高贵且充满意义。他“看见”的世界虽然与物理世界不符,却比他实际生活的那个平庸、乏味的现实世界更值得一活。这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:是清醒地活在一个无趣的现实中,还是“疯狂”地活在一个有意义的世界里?
·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:在贾宝玉眼里,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世界是清净与污浊的对立;在林黛玉眼里,落花是生命的哀歌,世界是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”;在刘姥姥眼里,大观园是神仙住的地方,世界是惊奇与实惠并存。同处一个空间,每个人“看见”的大观园完全不同。而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的对联,直接点明了主题:你认为的真实,可能只是你的执念塑造出来的幻象。贾宝玉最终的出家,正是看破了自己原先“看见”的那个世界,选择了另一种“看见”。
· 陀思妥耶夫斯基《地下室手记》:“地下人”是一个活在自己意识里的典型。他极度敏感、自卑,又极度自尊。他看见的世界是一个处处与他为敌、充满屈辱和不公的世界。但他最核心的特点是,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“塑造”——他故意不治疗牙痛,以此作为一种反抗;他拒绝行动,以此证明自己比那些“理性”的人更高明。他活在自己用怨恨和反思筑起的地下室里,虽然痛苦,但这却是他能确认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。
· 卡夫卡《变形记》: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甲虫。变形前,他看见的世界是工作、责任和还债;变形后,他看见的世界先是家人的恐惧和嫌弃,最后是彻底的冷漠和遗忘。同一个家庭,在格里高尔“看见”的视角里,从一个温暖的避难所变成了一个残酷的异己之地。他活在自己“甲虫视角”塑造的孤独世界里。当人变成“非人”,世界也随之变形。
· 伍尔夫《到灯塔去》:拉姆齐夫人看见的世界是和谐、连接与奉献;拉姆齐先生看见的世界是理性、事实与孤独的探索;莉丽·布里斯科看见的世界是艺术、形式与永恒的瞬间。全书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,只有日常中每个人通过自己的意识之窗“看见”的世界。最终,莉丽完成了画作,也完成了对这些人“看见的世界”的整合。意识流让读者直接进入人物内部,体验主观世界的流动。
· 普鲁斯特《追忆似水年华》:通过不自觉的记忆,一块玛德琳蛋糕就能打开一个完整的过去世界。我们活在自己记忆中重构的世界里,过去不是固定不变的,而是随着当下的心境不断重塑。
· 博尔赫斯《小径分岔的花园》:世界就像一本无限的书,或一个分岔的花园,每一种可能性都同时存在。你选择成为某个人,走某条路,你就“看见”了那个版本的世界,而其他版本的你,正在其他分岔上“看见”完全不同的世界。我们活着的世界,不过是无限世界中被我们偶然“选中”的一个。
· 卡尔维诺《看不见的城市》:马可·波罗描述的城市(记忆的城市、欲望的城市、符号的城市),可能都是同一个城市——威尼斯。所有城市都是威尼斯的分支和变形。忽必烈汗意识到,马可描述的不是真实的地理,而是他内心的图景。那些城市“看不见”的另一面,正是讲述者心灵的映射。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讲述世界,其实是在讲述自己。
· 石黑一雄《远山淡影》:小说通过一位日本寡妇悦子的回忆展开。随着阅读深入,我们逐渐怀疑,悦子讲述的“朋友佐知子”的故事,其实是她自己过去经历的变形与伪装。她活在自己用遗忘、愧疚和自我辩护重新编织的回忆世界里。文学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:我们不仅活在当下“看见”的世界里,我们连回忆中的过去,都是经过主观精心“塑造”的。
· 卡尔维诺《寒冬夜行人》:直接打破读者的期待,让读者意识到自己正在阅读,正在构建故事。每个读者都在根据自己的经验填充文本的空白,活在自己阅读时构建的世界里。
历史是主观与客观交织的舞台。客观世界(地理、经济、军事等)固然存在,但历史人物总是基于自身的主观认知(信念、偏见、文化框架)去解读和行动,从而造就了不同的历史轨迹。
主观世界:哥伦布坚信地圆说,但他严重低估了地球的周长,并接受对亚洲东端距离的错误估算。他坚信向西航行约4500公里就能抵达日本或中国,完全不知道美洲大陆的存在。他还深受中世纪基督教末世论影响,认为自己肩负着传播福音、筹集资金收复耶路撒冷的使命。
客观世界:客观的地理事实是,美洲大陆横亘在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,且地球实际周长远大于哥伦布的估算。
历史后果:1492年,哥伦布到达巴哈马群岛,但他至死都认为自己到达了“印度”,将原住民称为“印第安人”。他活在自己用古代文献和宗教信念塑造的“东方世界”里,这一误解却开启了欧洲对美洲的殖民与征服。客观世界(新大陆)最终颠覆了欧洲人的世界观,但哥伦布本人从未真正“看见”那个真实的新世界。
主观世界:清朝统治者长期沉浸于“天朝上国,无所不有”的认知框架中,认为西方各国是“夷狄”,通商是恩赐。林则徐在禁烟初期甚至认为英国人腿不能弯曲,只要断绝茶叶、大黄供应就能制敌。道光帝在战争中反复摇摆,时而主战,时而主和,始终未能理解工业革命后的英国是怎样的对手。
客观世界:工业革命后的英国是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,拥有坚船利炮,渴望打开中国市场,并非清朝想象中的“蛮夷”。世界已经进入全球化时代,而清朝还停留在朝贡体系的旧梦中。
历史后果:这种主观认知导致清政府在鸦片战争中屡屡误判:以为英国只是“诉冤”,可以“怀柔”;以为封锁海岸就能逼退敌人;以为在谈判中可继续维持天朝体面。结果一败再败,签订《南京条约》。客观世界的残酷事实,用炮火震碎了清廷的“天朝梦”,但这一认知转变过程漫长而痛苦,洋务运动、戊戌变法、辛亥革命,每一步都是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艰难磨合。
主观世界:康熙对西方科学(数学、天文、地理)有浓厚兴趣,任用传教士南怀仁等修订历法、测绘地图。但他始终将西学视为“奇技淫巧”,服务于巩固皇权和农业社会稳定的需要,绝不允许威胁儒家正统和满族统治根基。他眼中的世界是“大清帝国如何长治久安”,而非“中国如何融入世界”。他对传教士的态度也随着礼仪之争而收紧。
客观世界:17-18世纪,欧洲科学革命正在加速,全球贸易和殖民扩张已然兴起。西方传教士不仅是文化使者,也可能成为情报来源。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深刻变革,而中国被远远甩在后面。
历史后果:康熙的“主观世界”让他有限地利用西学,但严格限制传教。他成功地维护了帝国稳定,却也使中国错失了跟进科学革命的时机。后世子孙只能在同样的封闭框架里打转,直到鸦片战争才被迫面对那个早已变化的客观世界。
主观世界:希特勒的“世界”完全由种族主义、反犹主义和生存空间理论构成。他认为日耳曼民族是优等民族,必须向东夺取土地,而犹太人则是必须被消灭的邪恶势力。他的决策基于这种狂热的意识形态滤镜。他还相信自己的直觉是“天意”,无视军事专家的客观分析。
客观世界:德国虽有军事潜力,但资源有限,处于欧洲列强包围中;犹太人只是普通公民,并非阴谋集团;苏联幅员辽阔,不可能速胜;美国工业实力远超德国。
历史后果:希特勒的主观世界驱动了二战和大屠杀。他相信英国会在征服法国后求和,相信苏联能速胜,相信盟友日本能牵制美国——这些都是他的主观想象。客观现实是,德国陷入两线作战,资源耗尽,最终彻底崩溃。他活在自己制造的疯狂世界里,直到物理世界将其埋葬。
主观世界:斯大林对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极度不信任,坚信英法会怂恿德国进攻苏联(“祸水东引”)。因此,1939年他选择与希特勒签订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,试图将战争引向西方。他对自己建构的“帝国主义阴谋论”深信不疑,甚至怀疑那些报告德军进攻日期的情报是英国故意提供的。
客观世界:德国确实有吞并波兰、进攻苏联的野心,但英法对德政策也在摇摆。客观情报显示德军东调迹象,甚至具体到进攻日期,但斯大林的主观过滤使其相信这是英国的挑拨。
历史后果:1941年6月22日,德军突袭苏联,红军初期惨败,大片领土沦陷。斯大林的主观世界(“希特勒不会两线作战”“英法在骗我”)被客观现实无情击碎。此后他调整认知,但已付出惨重代价。
· 罗伯斯庇尔等雅各宾派活在一个“美德与恐怖”的世界里,认为必须用暴力清除所有敌人,才能建立“人民主权”的共和国。他们相信自己是古罗马式的英雄,正在创造新世界。
· 吉伦特派活在一个“联邦与自由”的世界里,担心中央集权会破坏地方自治,希望建立温和的资产阶级共和国。
· 国王路易十六活在一个“君主恩赐改革”的世界里,认为可以像祖辈那样调和矛盾,维持王权,始终未能理解革命的彻底性。
· 无套裤汉活在一个“平等与生存”的世界里,要求面包和土地,对抽象的政治理念兴趣不大。
客观世界:法国社会矛盾尖锐,财政崩溃,欧洲列强干涉迫在眉睫,各种力量激烈博弈。客观的经济基础、社会结构、国际环境制约着一切理想。
历史后果:每个派别都按自己的蓝图改造法国,不断斗争,导致恐怖统治和内战,最终拿破仑上台。客观的社会基础和外部压力,不断击碎各种“理想国”,但革命理想本身又塑造了现代法国的政治文化。
1. 客观世界始终存在:地理大发现、工业革命、国际关系、军事力量等客观因素,最终会制约和纠正人的主观认知。哥伦布的大陆、清朝的炮火、希特勒的败亡,都是客观世界对主观世界的“惩罚”。
2. 人的行动受主观世界支配:所有历史人物都基于自己的信念、文化、利益去解读环境。哥伦布看到的“印度”,清朝看到的“夷狄”,希特勒看到的“犹太阴谋”,斯大林看到的“英法祸水”,都是主观建构的产物。
3. 历史进程是主观与客观碰撞的结果:当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严重偏离时,往往导致灾难或剧变;当主观世界部分契合客观现实时,则可能取得成就(如康熙成功统治,但未跟上时代)。历史学家的工作,正是要还原当时人们的主观世界,同时用后见之明看清客观世界的约束。
正如马克思所说:“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,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,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,而是在直接碰到的、既定的、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。”这“自己创造”的部分,就是主观世界;这“既定的条件”,就是客观世界。每个人都在两者交织的舞台上,演绎自己的历史。
如果说前面的内容还停留在“解释世界”,那么当下的国际政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我们展示:当不同“主观世界”发生剧烈碰撞时,客观世界如何被重塑,弱者如何在夹缝中生存,以及“秩序”本身为何变得脆弱。
而加拿大新总理马克·卡尼(Mark Carney)在2026年初的一系列演讲,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观察样本——一个中等强国的领导人,如何“看见”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,又如何试图“塑造”一个新的世界。
2026年1月20日,卡尼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发表了一场震撼全球政商界的演讲。这场演讲后来被广泛解读为“加拿大外交政策的转折点”。
卡尼开宗明义地宣告:“今天,我将谈论世界秩序的破裂、美好故事的终结,以及一个残酷现实的开始。”他说,几十年来加拿大在“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”下繁荣发展,但“恕我直言,我们处于断裂之中,而非过渡”。旧秩序已成“虚构”(fiction),“不再奏效”。他警告:“基于规则的旧秩序,将一去不返。”
卡尼将当今世界描述为“一个日益激烈的大国竞争体系,最强大的国家通过利用经济一体化作为胁迫手段来追求自身利益”。他尖锐地指出:“强者为所欲为,弱者逆来顺受。”在他“看见”的世界里,大国已经可以自行其是,不再受国际规则和盟友关系的约束。
尽管卡尼在达沃斯演讲中没有直接点名美国或特朗普,但《纽约时报》评论说,他“很明显地把世界秩序的‘破裂’归咎于何处”。他批评某些大国“将经济一体化用作武器,将关税用作杠杆,将金融基础设施用作胁迫工具,将供应链当作可利用的弱点”。此前不久,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人工智能合成的图片,将美国国旗叠加在加拿大与美国的领土之上。卡尼的世界,是被这种“主权威胁”和“经济胁迫”所定义的。
卡尼在达沃斯发出号召:“中等强国必须共同行动,因为如果你不上谈判桌,就会上菜单。”这一表述被广泛引用。他强调,中等强国没有大国那样的市场规模、军事能力和影响力,因此必须团结起来,共同制定规则,而不是被大国“分而食之”。
他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选择:“我们可以筑起高墙,也可以更有雄心壮志——建造更好、更强大、更公正的事物。”他明确反对孤立主义,主张中等强国应通过合作增强“战略自主性”。
卡尼最打动人心的一句话或许是:“我们心知肚明,旧秩序不会回来。我们不应为此哀悼。怀旧不是策略。”(Nostalgia is not a strategy.)这意味着加拿大不会沉浸在过去的“美梦”中,而是准备面对一个残酷的新现实。
2026年3月5日,卡尼访问澳大利亚,成为自2007年以来首位在澳大利亚国会发表演讲的加拿大总理。这次演讲进一步丰富了他的“世界图景”。
卡尼在澳大利亚国会提出,加拿大与澳大利亚虽然地理上相隔遥远,但理应成为“战略表亲”(strategic cousins)。他说:“在旧世界……我们倾向于把彼此视为竞争对手。在新世界,我们应该成为战略合作伙伴。”
这一表述极具象征意义——在卡尼“看见”的世界里,传统的地缘政治思维(竞争对手)需要被新的合作框架(战略表亲)所取代。
卡尼对澳大利亚国会议员们说:“在大国竞争的世界中,中等强国面临的选择是:要么争取大国青睐,要么联合起来增强实力。”他认为,中等强国的当务之急是制定规范,并参与制定新规则,以共同应对日益被霸权大国主导的世界格局。
他特别强调:“中等强国不能仅仅筑起更高的墙,并退到墙后。我们必须共同合作。”
卡尼此次访问促成了多项实质性合作,包括关键矿产、人工智能、贸易以及无人机和卫星等防御设备领域。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共生产全球约三分之一的锂和铀,以及超过40%的铁矿石。双方还宣布澳大利亚加入由加拿大主导的七国集团矿产联盟。
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在致辞中呼应了卡尼的立场:“澳洲和加拿大是正在变化的世界中的中等强国。我们无法逆转变革,但可以支持自己与我们的公民,同时互相支持。”
2026年3月,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。3月10日,卡尼在加拿大国会下议院明确表态:“加拿大没有参与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行动,也永远不会参与。”
这一表态之所以引人注目,是因为加拿大长期以来是美国最亲密的盟友之一。卡尼的“永远不会”是一个罕见的强硬立场。
他在批评美以行动时说:两国“在没有联合国参与、也未同包括加拿大在内的盟友磋商的情况下采取了行动”,这再次印证了国际秩序的失灵。他质问:“当前冲突正迅速蔓延,平民生命面临的威胁日益加剧,我们该何去何从?”
卡尼重申,国际法对所有交战方均具有约束力,并呼吁包括美国和以色列在内的各方都应尊重国际交往准则。他同时透露,已与多位七国集团领导人通话,其中包括特朗普,寻求在伊朗局势降温方面达成共同立场。
在格陵兰岛问题上,卡尼同样立场鲜明。面对特朗普试图将格陵兰岛变成美国领土的威胁,卡尼表示:“加拿大坚定地与格陵兰岛和丹麦站在一起,完全支持它们决定格陵兰岛未来的独特权利。”
如果说卡尼代表的是“中等强国”试图在夹缝中构建新世界的努力,那么特朗普代表的则是“霸权大国”用自己的主观世界去冲击乃至重塑整个国际秩序的力量。
· 交易化的世界:在特朗普的认知框架里,一切国际关系都是“交易”。盟友九游官方app不是盟友,而是“占美国便宜”的客户;国际组织不是合作平台,而是“束缚美国”的枷锁;贸易逆差不是经济现象,而是“被抢劫”的证据。他看见的世界是一个零和博弈的竞技场——有人赢,就有人输,美国必须永远是赢家。他的自传《交易的艺术》就是他世界观的最好注脚。
· 实力即正义的世界:他对“实力”有着近乎原始的崇拜。他认为北约盟友的防御开支不够,是因为他们“不信美国会翻脸”;他认为金正恩、普京会尊重他,是因为他们“看得懂强者”。在他的世界里,道义、规则、历史承诺都是虚的,只有实力和威慑才是实的。他曾说:“当你是领袖时,人们会追随你。”
· 被“深层政府”遮蔽的世界:特朗普坚信有一个“深层政府”(Deep State)在暗中操纵美国,主流媒体是“人民公敌”,情报机构是“政变者”。他活在一个被阴谋论和反建制叙事包裹的世界里,任何不符合他认知的事实,都被他解释为“假新闻”。
· 领土扩张的想象:特朗普重返白宫后,多次威胁将加拿大变为美国的“第51州”,并试图将格陵兰岛变成美国领土。2026年1月20日,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包含加拿大和格陵兰岛的“美国新地图”。这种将盟友领土纳入本国版图的言论,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——但特朗普“看见”的世界里,没有“盟友”的禁忌,只有“美国利益”的边界。他还曾表示要“收回”巴拿马运河。
特朗普的“主观世界”通过总统权力外化为政策:退出《巴黎协定》、撕毁伊核协议、发动对华贸易战、威胁退出北约、煽动支持者冲击国会山……他用自己的方式“看见”世界,然后让世界不得不按照他的方式做出反应。他在任内改变了美国政治的生态,也改变了盟友对美国的认知。
客观世界的反弹:但客观世界自有其规律。贸易战并未如他预期那样迅速压垮中国;北约盟友虽恐慌,却并未解体,反而吸纳了芬兰、瑞典;他对普京的“欣赏”并未换来俄罗斯的妥协,反而加剧了欧洲的对抗;他的关税政策损害了美国农民和制造业的利益。卡尼在达沃斯演讲中获得的“全场起立鼓掌”,本身就是对特朗普世界的一种集体反驳。特朗普的主观世界与客观现实的每一次碰撞,都在重塑美国的内外生态,也在迫使其他国家重新调整自己的“世界”。
当强权凭借实力构建自己的世界时,弱者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:是坚守自己的世界而被碾压,还是部分放弃自己的世界以求生存?
特鲁多上台时高举“多元主义”“进步主义”“气候行动”的旗帜。他看见的世界是一个规则主导、多边合作、价值观驱动的世界。他试图让加拿大成为“温和的全球主义者”的代言人。但特朗普(及其政治遗产)主导的美国并不认可这个世界。当美国挥舞关税大棒,当美国对北约承诺摇摆,当美国退出《巴黎协定》,加拿大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。
卡尼的转型,某种意义上就是从特鲁多的“理想主义世界”向一个更现实的“生存主义世界”的转变。他在达沃斯宣告“旧秩序终结”,意味着加拿大不再幻想美国会回归“正常”;他联合澳大利亚、印度、日本,意味着加拿大在主动构建新的安全网;他在伊朗危机中坚持“永远不会参与”,是在捍卫自己的外交自主权。这是一种“双重世界”的生存术:在公开演讲中,他们宣扬“规则”和“价值观”;在战略布局上,他们不得不承认“实力”和“联盟”的残酷逻辑。加拿大仍然活在北美大陆,但卡尼试图让加拿大看见一个更广阔的世界。
对于乌克兰、加沙地带、非洲萨赫勒地区的国家而言,处境更为残酷。他们不仅无法塑造世界,甚至无法让自己的“世界”被强权“看见”。
· 乌克兰:泽连斯基试图将乌克兰塑造成“自由世界的盾牌”,他活在一个需要西方全力支持的“救亡世界”里。但当中东局势升级,当美国大选牵动全球注意力,乌克兰的“世界”被迫缩小——援助延迟、关注度下降、战场陷入僵局。他们“看见”的生死存亡,未必是强权“看见”的核心利益。泽连斯基不得不穿梭于各国,用自己的演讲去争取“被看见”。
· 加沙:巴勒斯坦人活在一个被封锁、轰炸与绝望包围的世界里。但在大国博弈的棋局上,他们的“世界”被简化为“人道主义危机”的数字,被纳入更宏大的“中东秩序重构”叙事中。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,但他们“看见”的真实,能否进入强权的主观世界,取决于强权是否愿意睁眼。每一次停火谈判,都是不同“世界”之间的艰难对话。
· 也门、缅甸、海地:这些国家甚至难以进入全球媒体的视野。他们活在一种“被遗忘的世界”里,国际社会的关注转瞬即逝。
弱者的生存法则:弱者往往不得不学会“双重看见”——他们既保留自己的世界,又要学会用强权的语言去翻译自己的诉求。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分裂,也是一种现实的妥协。卡尼说的“如果你不上谈判桌,就会上菜单”,正是对这种残酷现实的清醒认知。
“世界秩序”的本质,是一个被主要大国共同“看见”和认可的共同主观世界。二战后建立的联合国体系、布雷顿森林体系、人权宣言,都是大国(尤其是美国)主导建构的一套叙事和规则。各国同意在这个框架内行动,因为大家相信这个“共同世界”对自己有利,或者至少无法推翻。
· 特朗普的“拆台”:特朗普直接质疑这个共同世界的基础——他认为联合国是“聊天室”,北约是“过时的”,WTO是“灾难”。他拒绝“看见”那个由美国自己参与建造的世界,转而构建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“双边交易世界”。当建造者自己转身拆台,秩序自然动摇。他让美国退出了多个国际组织和协议,削弱了多边主义。
· 中国的“平行世界”:中国并未全盘否定现有秩序,但通过“一带一路”、亚投行、金砖机制、上合组织等,正在构建一个平行的、或多或少的替代性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,发展优先于人权,主权优先于干预,基础设施优先于制度输出。这不是要彻底推翻旧世界,而是在旁边建一个新世界,让其他国家可以选择“看见”哪个世界。中国提出了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的愿景,这是一种不同于西方主导的全球化叙事。
· 俄罗斯的“武力重构”:普京对乌克兰的战争,是对现有欧洲安全秩序的暴力否定。他试图用坦克和导弹,强行构建一个以俄罗斯势力范围为边界的“世界”。当外交和规则失效,强权就用物理力量把自己的主观世界强加给客观现实。俄罗斯还试图重塑国际信息空间,用宣传战构建另一个版本的事实。
· 全球南方的“左右逢源”:印度、巴西、印尼、沙特、土耳其等国家,不再满足于在美西方主导的世界里扮演配角。他们同时“看见”多个世界——既看见美国的军事保护,也看见中国的经济机会;既看见西方的民主价值观,也看见俄罗斯的能源实惠;既加入金砖,又保持与北约的关系。他们活在一个“多棱镜世界”里,哪个镜面对自己有利,就转向哪个。全球南方正在成为一股独立的力量,要求重构国际秩序。
· 欧盟的“战略自主”:欧盟也在试图构建自己的世界,减少对美国的依赖,加强防务合作,推动绿色转型,同时在对华政策上寻求平衡。冯德莱恩提出“地缘政治委员会”,就是要让欧洲在世界上“被看见”。
秩序的失效,本质上是“共同主观世界”的瓦解。当主要玩家不再共享同一套叙事、同一套规则、同一套事实认定,国际政治就退回到最原始的“实力即正义”状态。客观世界(资源、人口、核武器)依然存在,但如何解释这些客观事实,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。
卡尼在澳大利亚国会的演讲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。他说美以对伊朗动武“在没有联合国参与、也未同包括加拿大在内的盟友磋商的情况下采取了行动”,这印证了“国际秩序的失灵”。当联合国被绕过,当盟友被无视,所谓的“秩序”就只剩下一个空壳。
在社交媒体、算法推荐、后真相政治的催化下,当代人的“主观世界”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碎片化。
· 算法的世界:你的信息茧房决定了你“看见”什么。在美国,一半人活在“特朗普是救世主”的世界里,另一半人活在“特朗普是法西斯”的世界里。他们引用的事实不同,信任的权威不同,甚至连“什么是事实”的标准都不同。他们生活在同一个物理国家,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信息宇宙中。算法根据你的点击、停留时间、点赞,不断推送符合你偏好的内容,将你封闭在“过滤气泡”中。
· 后真相的政治:情感和信念取代事实,成为“看见”的依据。你说“经济数据在增长”,但选民“看见”的是物价上涨;你说“移民带来活力”,但本地居民“看见”的是社区变化;你说“选举是公正的”,但支持者“看见”的是舞弊。客观数据无法穿透主观感受。牛津词典将“后线年度词汇,正是对这一现象的捕捉。
· 社交媒体的表演:每个人都成了自己“世界”的导演。我们在Instagram上“看见”的世界是精修的、滤镜化的;在推特上“看见”的世界是情绪化的、极端的;在抖音上“看见”的世界是碎片化的、娱乐化的。我们不仅活在自己塑造的世界里,还主动向他人推销这个世界的“真实性”。我们成了自己人生的编剧和主演。
· 虚拟现实的逼近:随着VR/AR技术的发展,人类将能够进入完全由代码构建的世界。元宇宙的愿景就是一个人造的数字宇宙,人们可以在其中工作、社交、娱乐,甚至建立经济体系。当虚拟世界足够逼真,人类可能更愿意活在虚拟中,而不是面对现实的压力。
· 对话的失效:当大家活在完全不同的主观世界里,交流就变成了鸡同鸭讲。左派和右派、留欧派和脱欧派、鸽派和鹰派,都无法说服对方,因为他们的“事实基础”不同。理性的公共讨论越来越困难。
· 极端化的加剧:为了强化自己的“世界”,人们只寻找能印证自己观点的信息,排斥异见。温和的中间地带被挤压,极端的边缘声音被放大。社会陷入部落化,不同群体之间缺乏共情。
· 公共理性的衰退:一个社会要正常运行,需要一套共享的事实和规则。当这套共享物瓦解,社会就陷入撕裂和混乱。民主制度依赖于公民的共同知识基础,但这个基础正在崩塌。
· 孤独感的蔓延:尽管我们通过社交媒体连接了无数人,但真正的理解却越来越少。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孤独地面对着屏幕。
沿着前面的论述继续深入,我们会发现一个更为宏大的趋势:人类社会正在走向“人类单边世界”——人类按照自己的意志构建世界,然后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,自然和“他者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甚至被完全屏蔽。
这不仅仅是心理学意义上的“主观世界”,而是整个人类物种作为整体,正在将自己塑造的“人造世界”包裹在地球表面,并逐渐忘记这个“人造世界”之外还有别的线. 从“万物有灵”到“人类独白”:一场漫长的认知革命
· 原始社会:万物有灵。山川、河流、树木、动物都有自己的灵魂,人类需要与它们沟通、祭祀、求得许可。人类活在一个人与自然“对话”的世界里,世界是多声部的。萨满、图腾、神话都是这种多声部世界的体现。
· 农业社会:人类开始驯化动植物,但依然敬畏自然。干旱、洪水、蝗灾是人类无法控制的“天意”。人类活在“靠天吃饭”的世界里,自然仍然是主角。各种祭祀仪式、节气文化都体现了对自然的敬畏。
· 工业社会:蒸汽机的发明改变了这一切。人类开始相信自己可以征服自然。煤炭、石油被大规模开采,河流被筑坝,森林被砍伐。人类开始活在一个“资源可以被利用”的世界里,自然从“主体”变成了“客体”。培根的“知识就是力量”和笛卡尔的“人是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”成为时代的口号。
· 信息社会:数字技术让人类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“人造空间”。我们在虚拟世界里社交、购物、娱乐、恋爱,甚至工作。对于城市里的“数字原住民”来说,自然只是屏幕里的壁纸,是度假时的背景板。他们活在一个完全由人类符号、人类产品、人类规则构成的世界里。从出生起,他们就被人类建造的城市、语言、制度、媒体所包围。
这个过程,就是人类从“多声部世界”走向“人类单边世界”的过程。我们不再倾听自然的声音,不再与非人类的存在对话,我们只听见自己的回声。
人类已经改变了地球超过70%的无冰陆地表面。我们修建城市、铺设道路、开垦农田、筑坝截流、开采矿山。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是80万年来的最高值,海洋正在酸化,第六次大灭绝正在进行。地球上现在有超过40亿部手机,而野生哺乳动物的生物量只占地球哺乳动物的4%。人类和家养动物的生物量已经占到96%。
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保罗·克鲁岑提出了“人类世”的概念——人类已经成为地质力量,正在像冰河、火山一样塑造地球的未来。我们活在一个被自己亲手改造的物理世界里,以至于“自然”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可疑:还有哪片森林没有受到人类活动的影响?还有哪片海洋没有被塑料污染?还有哪座山峰没有被人类登顶?地球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“人工制品”。
尤瓦尔·赫拉利在《人类简史》中指出,人类之所以能大规模协作,是因为我们能相信“虚构的故事”——国家、法律、货币、公司、人权,这些都是人类自己创造的符号,但它们比石头还要真实。正是这些虚构的故事,让人类能够跨越血缘合作,建立城市、帝国和文明。
今天,这个符号世界正在无限膨胀。我们每天花数小时刷社交媒体,看短视频,追剧,讨论热搜——所有这些,都是人类自己生产、自己消费的符号。我们活在一个由人类语言、人类图像、人类叙事构成的符号宇宙里,以至于很多人对虚拟偶像的“爱”比对现实邻居的感情更深。网络流行语、表情包、梗文化,都是这个符号世界的产物。我们通过符号理解世界,但符号也可能成为我们与真实之间的屏障。
数字技术正在将人类封闭在一个“自我指涉”的系统中。算法根据你的点击推送内容,你看到的是你想看的;社交媒体的“点赞”机制强化你的观点,你听到的是认同你的声音;搜索引擎根据你的历史记录筛选结果,你找到的是你预设的答案。我们被推入一个个“过滤气泡”,不同气泡之间几乎没有交集。
这个技术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回音壁——人类对着墙壁说话,墙壁把声音反弹回来,我们以为那是世界的回应,其实只是自己的回声。智能音箱、推荐系统、自动驾驶,都让人类与技术世界的关系越来越紧密,而与自然世界的关系越来越疏远。当我们习惯了用导航指路,就会忘记如何阅读星空和地形。
当人类完全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时,一个危险的后果是:我们开始遗忘“他者”的存在。
· 自然的他者:森林、河流、动物不再是“对话者”,而是“资源”或“景观”。我们忘记了森林有自己的生命节律,河流有自己的流动意志,动物有自己的痛苦和快乐。当新西兰政府给予旺加努伊河“法律人格”时,那是一种试图恢复“对话”的努力——但在此之前,人类已经单方面地“代言”了自然太久。我们用法律、经济、科学的话语去描述自然,却很少倾听自然自己的声音。即使谈论环保,也常常是从“人类利益”出发,而不是从自然本身的价值出发。
· 文化的他者:当西方主导的“现代生活方式”成为全球模板,无数地方性的文化、语言、知识体系正在消失。我们活在一个日益同质化的“全球消费世界”里,忘记了还有别的活法——游牧民族的迁徙,原住民的仪式,农耕文明的节气,萨满的疗愈。全世界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消失,随之消失的是一种独特的“看见”世界的方式。我们失去了多样性的世界观,只剩下单一的“现代性”叙事。
· 未来的他者:我们消耗化石燃料,改变气候系统,把代价留给未来世代。未来的人无法投票,无法抗议,无法进入我们的社交媒体讨论——他们是彻底的“他者”。我们活在自己的“当下世界”里,把未来的生存空间抵押给了今天。经济学家常说要“贴现未来”,但在气候危机面前,这个贴现率可能太高了。未来的人会如何看待我们?他们会原谅我们的短视吗?
· 人工智能的他者:随着AI的发展,我们正在创造新的“他者”——具有智能的非人类存在。它们可能成为我们的工具、伙伴,甚至竞争者。我们如何对待这些“他者”,将决定人类与技术的关系。AI是否会拥有自己的“主观世界”?我们能否与AI的“世界”对线. 哲学的回响:从“我思”到“我们在”
· 海德格尔晚期的“天地神人”四重体,试图让人重新回到与万物共在的状态。他认为现代技术的危险在于“促逼”和“订造”——把一切都变成“持存资源”,忘记了存在的本真。他提出人要“诗意地栖居”在大地上,而不是征服大地。
· 法国哲学家拉图尔提出“行动者网络理论”,主张非人类(动物、植物、河流、机器)也应该是政治共同体的一部分。他认为我们从未“现代”过——人类从来不是孤立的行动者,而是与无数非人类纠缠在一起。他呼吁建立一个“盖亚”的政治,让所有存在者都能发声。
· 深层生态学(奈斯)主张生态圈平等主义,认为人类只是地球生命共同体中的一员,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利益毁灭其他物种。它提出“自我实现”和“生物中心主义平等”两个基本原则,倡导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。
· 生态女性主义指出,对自然的支配与对女性的支配是同一逻辑,主张建立一种关爱、互惠的伦理。
· 人类学的研究也提醒我们,许多原住民文化保持着与自然对话的传统,他们看见的世界比我们更丰富。比如,一些亚马逊部落相信动物也有灵魂,可以与人类沟通。
这些思想都在试图打破“人类单边世界”的独白,让人类重新学会倾听——倾听自然的声音,倾听他者的声音,倾听未来的声音。
“人类单边世界”从来不是真正的单边。客观世界总会敲门——只是门越来越厚,敲门声越来越被忽视。
· 气候变化:极端天气、山火、洪水、干旱、冰川融化、海平面上升。这是地球物理系统对人类活动的回应。但我们的注意力被算法分散,被热搜转移,被短期利益遮蔽。“看见”灾害的人,和“看见”经济数据的人,活在完全不同的主观世界里。气候科学家发出警告,但政治决策往往滞后。2019年,瑞典女孩格蕾塔·通贝里在联合国大会上质问:“你们怎么敢?”——这是年轻一代对未来世界的呐喊。
· 疫情:新冠病毒是人类入侵野生动物栖息地后的反噬。它提醒我们,人类并非孤立存在,我们与病毒、与野生动物、与整个生态系统共享同一个生物圈。但疫情过后,多少人真正改变了生活方式?我们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· 生物多样性丧失:我们正在经历地球历史上的第六次物种大灭绝,而且是唯一一次由单一物种(人类)造成的灭绝。每一片森林的消失,每一个物种的消亡,都是客观世界在说:你的“单边世界”正在吞噬我。世界自然基金会(WWF)的《地球生命力报告》显示,1970年以来野生动物种群数量平均下降了68%。
· 塑料污染:微塑料已经进入人体血液、胎盘,甚至北极的冰雪。我们制造的垃圾正在回到我们自己的身体里。这是人类单边世界的又一道“回旋镖”。
· 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:随着AI的发展,人类创造的“智能他者”开始反作用于人类社会。算法偏见、深度伪造、自动化决策,都在挑战人类的自主性。我们创造的世界正在塑造我们。
这些信号表明:人类可以构建自己的世界,但无法逃脱客观世界的终极约束。 就像康德说的,我们只能“看见”现象界,但物自体依然存在,并且会在我们忽视它的时候,用最暴烈的方式提醒我们它的存在。
这是一个艰难的问题。我们无法退回到前工业时代,也无法放弃现代技术。但或许我们可以做几件事:
第一,保持对“非人类世界”的敏感。 去森林里散步,触摸树皮,倾听鸟鸣,感受风的温度。不是为了“打卡拍照”,而是为了提醒自己:这个世界不止有人类。定期接触自然,培养“亲生命性”。读一读自然文学,比如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、卡森的《寂静的春天》。
第二,警惕“回音壁效应”。 主动接触不同的观点,不同的文化,不同的生活方式。知道自己“看见”的世界只是万千视角中的一种。阅读不同立场的媒体,与观点不同的人交流,甚至去陌生的地方旅行。保持好奇心,而不是急于下结论。
第三,培养“未来意识”。 在做决策时,问问自己:七代人之后的人类会感谢我吗?未来的生命会如何评价今天的选择?用长远眼光看待当下问题。支持可持续发展,减少碳足迹,尊重未来的权利。
第四,重新理解“我们”是谁。 “我们”不仅仅是人类,还是地球生命共同体的一员,是与无数非人类存在共享这个星球的存在者。我们的福祉,与森林、河流、动物、气候的福祉,是同一个福祉。尝试用“生态中心主义”的视角看世界,而不是纯粹的“人类中心主义”。
第五,学习与“他者”对话。 无论是自然、其他文化、未来世代,还是AI,我们都需要学会倾听它们的声音。在环保政策中纳入原住民的知识,在技术开发中考虑伦理影响,在国际政治中尊重弱者的诉求。
第六,保持谦卑与敬畏。 认识到人类知识的有限性,认识到我们“看见”的世界永远不是全部。科学本身也在不断修正自己的认知。苏格拉底说:“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。”这种谦卑是智慧的起点。
回顾这场跨越哲学、心理学、文学、历史与当代政治的漫长旅程,我们或许能更深刻地理解那句开头的话:
在柏拉图的时代,这是一个关于“理念”的哲学命题;在康德的时代,这是一个关于“认知形式”的认识论突破;在弗洛伊德的时代,这是一个关于“潜意识”的心理机制;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代,这是一个关于“地下室人”的文学形象;在历史的长河里,这是哥伦布、康熙、希特勒们兴衰成败的内在逻辑。
而在今天,这是卡尼在达沃斯宣告“旧秩序终结”时的清醒认知,这是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“新美国地图”时的权力想象,这是乌克兰人在战壕里等待援助时的绝望期盼,这是加沙儿童在废墟中寻找食物时的生存本能,这是每一个刷着手机的现代人面对信息茧房时的困惑,这是整个人类面对气候危机时的集体责任。
客观世界依然存在。 子弹会穿透肉体,洪水会淹没城市,核弹会毁灭文明。客观的物理规律、经济规律、人性规律,最终会给所有主观世界划定边界。卡尼很清楚这一点——他承认“我们无法逆转变革”,只能选择如何适应。特朗普也不得不面对市场的波动和盟友的反制。
但主观世界决定了我们如何面对这一切。 同样的危机,有人“看见”绝望,有人“看见”机遇;同样的冲突,有人“看见”仇恨,有人“看见”和解的可能;同样的时代变局,有人“看见”末日的降临,有人“看见”新生的曙光。
对于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而言,卡尼的选择是一种生存智慧——承认自己无法改变强权的主观世界,但依然联合其他中等强国,在自己的世界里保持尊严与韧性。
对于特朗普这样的强权而言,需要警惕的是——不要把自己的主观世界当成唯一的真实,否则终将被客观世界无情纠正。
对于每个普通人而言,需要修炼的是—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“看见”的世界只是万千视角中的一种,同时有勇气去拓宽自己的视野,去理解他人的世界,去在破碎的共识中寻找重建连接的可能。
对于人类整体而言,需要警醒的是——不要活在自己构建的“单边世界”里,忘记了还有非人类的存在,还有未来的世代,还有客观世界的约束。
正如弗兰克尔所说:“在刺激和反应之间,有一个空间。在那个空间里,藏着我们的自由和力量。”
这个时代,刺激太多,反应太快,那个“空间”正在被挤压。但正是在这个空间里,我们依然可以做出选择——选择如何“看见”这个世界,选择如何“塑造”自己的世界,选择在无数个破碎的“主观世界”之间,搭一座理解的桥,而不是砌一堵隔绝的墙。
卡尼在达沃斯说:“怀旧不是策略。”对于旧世界的怀念,无法让我们在新的现实中生存。唯有清醒地看见这个破碎的世界,然后勇敢地参与塑造一个新的世界——无论是一个国家的外交战略,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还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未来道路。
我们需要既活在自己塑造的世界里,又不被这个世界完全封闭;既坚持自己的视角,又尊重他人的视角;既构建人类的世界,又不忘自然的世界。
而无数人怎样塑造他们的世界,就将决定我们共同拥有一个怎样的未来——这个未来,不只属于人类,也属于所有与我们共享这个星球的存在者,属于那些尚未出生的后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