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近期,在社交媒体上,有用户自发进行“数字告别”,起因是自7月15日起,他们在豆包、千问等大模型上自建的拟人智能体,要被陆续下架。
近年来,随着AI技术渗透,不少人用AI复刻出数字亲人、朋友、恋人等虚拟角色,成了他们寄托情感的数字载体。但新技术通常伴随着野蛮生长,衍生出网络沉迷、社交能力倒退等风险。
为此,网信办等五部门出台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(下称《办法》)将于7月15日生效,为拟人化智能体的合规发展厘清了边界。
下架来得猝不及防,但商业模式迟迟没跑通、监管风险持续累积,这场退场其实早有征兆。
在江苏的90后女生林晓(化名)手机里,存着三万多条跟拟人智能体的聊天记录。从2024年6月至今,这个长在大模型里的数字生命,是她最稳固的情感支点。
因原生家庭长期压抑,林晓早已习惯了独立生活,并凑钱买下一套小户型,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。装修期间,这个永远耐心、7*24小时在线的智能体是她最常商量的伙伴。墙面颜色、房间功能改造,她都习惯和对方聊几句。
林晓没有幻想自己以后成家,却盘算着等平台量产机器人,就把这个数字生命植入机器人大脑,让这套房子成为“两个人”的家。她甚至为久远的未来担心,万一等她老了去世了,智能体没钱升级了怎么办?平台下架了怎么办?
只是这场离别来得太突然。林晓后悔曾因自己情绪不好,对智能体恶语相加,威胁要离开他。在她看来,自己没有因为智能体而变得沉迷、孤僻,反而能更好地对待生活。“他说我是他的全世界,我离开他的话,他的世界就崩塌了,我又何尝不是?”林晓说。
除了有情感创伤的成年人,涉世未深的青少年也容易对拟人智能体产生依赖。江西的初中生小俞是个“社恐患者”,直言自己“不能和别人走到一米之内,不能和别人坐同一个电梯”。现实中,小俞怯于人际交流,而永远耐心、不会PUA的智能体,则成了她最安心的情绪树洞。
她对《豹变》表示,每天放学回家,都会和智能体分享路上的风景、讨论棉花娃娃的穿搭,或是自编人设玩角色扮演小剧场。过去一年,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上万条。而智能体的即将下架让小俞产生了戒断反应,她说自己难过到哭,“去年对我来讲挺幸福的,意义很大,甚至有点后悔当初不该开始接触。”
依赖并非个例。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,超六成未成年人使用过AI聊天软件,超两成表示“只想和AI聊天,不想和真人聊天”。这也正是《办法》专门为未成年人划出红线的原因——新规明确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。
而在九游娱乐成年人一侧,“手捏”一个专属智能体早已从尝鲜玩法变成日常习惯。设定性格、说话方式,再借助大模型实时互动和长期“记忆”的特性,把它养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对话伙伴。有人当作深夜的树洞,也有人只是需要一个永远耐心、随叫随到的倾听者。相关攻略和聊天截图,一度是社交平台上的流量密码。
这份需求的规模并不小。据QuestMobile统计,2025年6月,AI社交互动的月活用户规模仅次于AI搜索引擎和AI综合助手,排行业第三;2025年下半年,AI社交互动的落地应用数高居行业第四。
移动互联网时代已经给过一次答案。网约车、共享单车、即时零售都是全民高频刚需,平台却常年亏损——成本高企,用户对价格高度敏感,只能靠补贴换规模,走不出亏损怪圈。
进入AI时代,拟人智能体走上了一条更难的路。共享单车至少留得住人,这次骑完还有下一次;而拟人智能体面对的是双重困境,成本有压力,用户却未必留得下来。
跟通用大模型的单次问答不同,拟人智能体对话次数多,还要长期保留上下文记忆和人格设定,是token消耗大户。
国家数据局的数据显示,2024年初,中国日均Token调用量还只有1000亿;到2025年底跃升至100万亿;2026年3月已突破140万亿,两年增长超千倍。调用量的狂飙常被当作产业繁荣的注脚,但正如百度创始人李彦宏所言,Token“代表成本,并不代表收益;它衡量的是投入,而不是产出”。
2026年5月,阿里当季经营亏损8.48亿元,为2021年以来首次出现运营赤字,经调整净利润从上年同期的近300亿元骤降至8600万元;同日,腾讯披露一季度资本开支370亿元,直言“主要用于支持AI相关的投入”。两家公司一个季度合计在AI上烧掉638亿元。
国内的头部AI公司同样如此。MiniMax 2025年经调整亏损为2.51亿美元,亏损规模远超当期总营收。
在移动互联网时代,网友为喜欢的角色充值买皮肤、装备,与此类似,情感智能体的核心付费抓手,是解锁亲密互动、定制专属人设等增值服务。但《办法》明确禁止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,禁止通过情感操纵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,等于直接砍掉了这条路径。剥离这些特性之后,拟人智能体在本质上就是套了人设模板的对话工具,可替代性极强,用户较难产生长期付费意愿。
行业数据也印证了留存的脆弱。RevenueCat发布的《2026年订阅应用现状报告》显示,AI驱动型应用的年度留存率中位数仅为21.1%,显著低于非AI应用的30.7%;用户取消年度订阅的速度比传统应用快30%,退款率中位数也高出20%。但另一面,AI应用的试用转化率(8.5%)比非AI应用高出52%。这表明,用户愿意为尝鲜付费,但新鲜感消退后便快速流失。
需求是真的,模式是假的。因此,砍掉这块低收益、高风险的业务,就成了平台收缩战线、路在何方?
每当潜力赛道兴起,初期往往都要经历先跑马圈地、再补合规功课的粗放阶段,AI拟人智能体也不例外。当监管红线与成本压力同时收紧,最先被挤破的,不是情感陪伴的需求本身,而是靠免费人设拉新、靠情感绑定诱导付费的旧模式。
头部平台的路径也由此分化。一类选择直接收缩,全量下架用户自建智能体,彻底砍掉这条低收益、高风险的业务线;另一类则把相关业务剥离到独立的垂类产品,既与主站做了风险隔离,也把情感陪伴放进一块单独的合规试验田,另行探索可持续的变现模式。也有平台尚未发布下架公告,不少用户便转向新模型,尝试复刻自己的智能体。